特朗普與「民粹主義」《三》

當人人蜂擁去了解「民粹主義」究竟為何物,大部分人沒有去參考學術界的著作,反而,登上紐約時報最𣈱銷書籍行列的,是一位來自「鐵銹地帶」(Rust Belt) 的作者的作品。所謂鐵銹地帶,乃是指美國東北及中西部一些工業衰退的地區,那邊的工廠年齡高企,但人口遞減,給人的印象就好像一些沒有人的小鎮上的生銹的鋼鐵廠機器,賓夕法尼亞和俄亥俄州都是其中兩個例子。范施(J. D. Vance)就是從鐵銹地帶出來的一個小子,後來在耶魯大學法律系畢業,回過頭來,為他的「鐵銹」家鄉寫了一本回憶錄,題名「鄉下佬的輓歌」 ( Hillbilly Elegy ),講述的是他和他鄉里的故事。書中充滿深情,既有深刻細膩的愛,也絶不掩飾一種鄉下佬文化的自傲,同時亦披露了作者因為前景的悲觀而有的哀傷。在一首輓歌中,為大眾描繪了「白人工人階級」(white working-class)是怎樣的一個模樣。

范施提醒我們,這批鄉下佬雖然被國家遺忘,但都是活生生的人。他們大都是蘇格蘭和愛爾蘭的後裔,有着自成一方的文化,假若你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員,你就永遠是圈外人。他們充滿着人類的矛盾,有的地方相當可愛,另一些性格,卻常常叫人側目。譬如,他們可以放下手作之工,去幫助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,去把他的汽車從冰雪中挖掘出來。又或者,凡有開車到墳場的儀仗隊走過,他們都會把汽車停在一旁,然後站在路邊向死者致敬。但同樣的一班人,亦會做出如生許多孩子卻不留下來照顧他們、吸毒、和騙取社會福利這等事情。「鄉下佬文化」是一種非常「家族性」的文化,他們忠於家庭,但其中卻夾雜着一種奇怪的性別主義,譬如范施記述到他的外婆結婚之前,若果有男孩子膽敢對她無禮,她的兄弟肯定把他斬成肉醬。但在她婚後,這個妹夫既成家人,兄弟們卻又可以帶他一起去喝酒和渾女人。但不要搞錯鄉下佬的女人是好欺負的,范施就告訴我們下面一個他外婆的故事。他的外公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,但同時也是個酒鬼,學醉了之後,就會和外婆大吵大鬧。一次這樣吵完之後,外婆宣布下次外公再喝醉酒回來,必要了他的老命。一個禮拜後,外公喝醉了酒,回家後躺在沙發上睡着。外婆看到後,一聲不吭,把一罐汽油淋在外公身上,擦着一支火柴就丟在他身上,他們那個十一歲大的女兒馬上跳起來把火撲滅,外公那次僅有輕傷簡直是奇蹟。當然,假若你知道外婆在年僅十二歲那年,就已經槍傷一個偷牛賊,你就不會對上面的故事感到奇怪了。

鄉下佬習慣了處理自己的事,而無需執法人員的「騷擾」,范施就講了下面一個事件。在阿巴拉契亞山脈(Appalachian Mountain)的一個小鎮,發生了一個少女被強姦的案件,審訊前一天,疑犯被發現倒斃在一個湖泊中,背上中了十六搶,當地警察亦沒有追查案件,小鎮的報紙在當天早上就報導了這件新聞,採用的辭藻反映了當地的文化:『發現男屍,預料兇殺』,請留意是『預料』,並非『懷疑』。在總統大選期間,特朗普聲稱假若他在紐約Fifthth Avenue大街上開槍殺人也不會失去任何票數,筆者讀過這個故事後,完全相信他所說的,因為對這伙阿巴拉契亞山脈的人來說,特朗普的話正是他們的地方語言。

叫這批鄉下佬與別不同的,除了文化,還有經濟。范施說,他自覺與東北部那些城市中的白種人格格不入,反而和數百萬計的那些沒有入過大學的工人階級最感親密。對這伙人來說,貧窮是家族遺傳,他們的祖先在美國南部奴隸時期工作,後來轉作在田間幹活,再後來變為煤礦工人,到再後來就做了工廠工人。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,這批人只有兩個選擇,其一,就是遷移到一個嶄新的美國工業世界,其二,留在本鄉在貧窮邊緣中繼續當煤礦工人。范施說到有一間鋼鐵公司Armco,去到肯德基州的煤礦工人當中去聘請大批員工,假若求職者已有家人在Armco工作,則優先被錄用,造成了當時的「移民潮」。回過頭去看,這種工業發展形成了兩種經濟情況,第一種,就是造成了一些社區,完全依賴一間公司或一個雇主。當這個僱主的興旺相等於大眾(或雇員)的好處,這個互相依賴的模式就十分好,但當自動化臨到,就成為了致命的問題。第二種經濟情況,就是移民潮造成了很多被遺棄的小鎮,因為缺少了年青的勞工,這些小鎮一直未能從2008年的金融海嘯中走出來,所以這些小鎮一直瀰漫着一種沒有希望的氣氛,不住培育着與貧窮一起而來的家庭暴力、吸食毒品、和其他社會問題。這些被困的人沒有出路,自覺被世界遺棄,並急於想知道誰是他們埋怨的對象。

另一方面,那些搬到城市中的鄉下佬,亦沒有因為新的環境,而在一夜之間轉化成為了新一代的中產階級。有句說話『你能夠把孩子從肯德基州帶走,卻不能把肯德基州從孩子身上帶走。』話說有着這麼一個從肯德基州出來的,跑到俄亥俄州當信差。他在後花園養雞,每朝都有新鮮雞蛋,當雞隻多起來,他便揀些老母雞,擰斷頭頸,就在後花園劏雞!這是他在肯德基的老鄉每天都會做的事,但想像他隔壁那位斯斯文文的太太,摟著她那個仍然在幼稚園的小女兒,看着她的鄰居在殺雞灑血的模樣,又怎能不驚得呆了?Appalachian Odyssey的作者把他在底特律市所看見的這種文化衝突,形容得淋漓盡致。

對中西部的白人來說,這些從阿巴拉契亞地區來的人,不單單只有着一種鄉下人在城市的「不稱身」,更甚的是,這些移民破壞了北方的白人對白種人一般的印象,包括儀容、說話、及行為⋯⋯這班鄉下佬叫他們最困擾的,是他們的種族。他們明明是白種人,就正如在國家和地方上掌控了經濟、政治、和社會權力的一群,但這些鄉下佬卻又有着很多南部黑人的特徵。

當反省到為什麼這些他稱為鄰居、朋友、及家人的社群,被困在如此可悲的社會經濟狀況,范施沒有把責任推在政府身上。他並不認同共和黨所說,因為太多的律例傷害了他的朋友,他也不同意特朗普所說,移民搶走了他們的工作,他更不以為民主黨有着答案,只要增加最低工資就可以解決他們的問題。雖然政府的一些政策是會有幫助,但他認為沒有任何政府可以解決他們的問題。這一班蘇格蘭和愛爾蘭的後裔,必須理解到他們之所以被困於貧窮,自己必須承擔一部份責任。范施記述到有一年他還在做學生的時候,在一間瓦片公司當暑期工,當時有一個十九歲叫卜合的同事。卜合有一個懷孕的女朋友,經理給了他女朋友一份文書的工作,負責接聽電話。你會猜想他們在這樣經濟拮据的環境下,當然會努力工作,好好保持這份工,但事實卻剛剛相反。他的女朋友每隔一天就告病假,而且從不預早通知,卜合亦好不了多少,每個禮拜最少一天不見了人,而且長期遲到。在工作天,上廁所最少三到四次,每次最少半小時。最後,經理把兩人都開除了,卜合沒有想到自己的過犯,被解僱的那一天,對經理破口大罵,說:『你怎能如此對我?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女朋友已經有了身孕嗎?』范施的評語是,當經濟學家在擔心製造業都跑到海外,令到中產階級的生活越來越困難,在這個事實背後有着另一個令人同樣擔心的故事。我們必須要承認,有些人在對着已經是壞透了的環境,在作出最差的回應。有一種文化,不但沒有去抗衡社會的衰敗,反而是在鼓勵着它。

最後,范施的說話是帶着救贖意味的。『我相信我們這班鄉下佬是世上最頑強的人,若有人侮辱了我們的母親,我們會帶着電鋸去找他們的晦氣,有漢子得罪了我們的姊妹,我們會迫着他把自己的內褲吞下肚裏。但我們是否頑強到可以幫助自己?我們是否頑強到可以去建立一所去迫使孩子面對世界的教會,而不會從中抽離自己?我們是否頑強到可以望着鏡子中的倒影,去承認我們某些行為正在傷害着我們的孩子?』范施是一個離開了鐵銹地帶的鄉下佬,但將心魂仍然留在家鄉,以致可以提出這些難度極高的問題。正如他所說,他和他的同胞去選擇與他們所愛的人失去聯繫,並非因為他們不再關心對方,而是因為他們知道要離開這個對他們成長有傷害的環境,不然,終有一天這個環境會把他們拉倒。他們離開,因為他們要生存。在全書終結的時候,他沒有告訴讀者他有着所有答案,但他問了好一些非常好的問題,他的說話給人的感覺,是帶着一種誠實和坦率,沒有用任何的聰明去掩飾,更沒有任何的自傲要去裝扮。『政府和私人企業沒有製造過這些問題,製造這些問題的人是我們,只有我們才能夠解決。』范施脫下了耶魯大學法律系畢業生的外衣,這番說話的背後,是發自從肯德基來的一個小子,這小子終於從他成長的鄉下找到了屬於他的聲音。『我們不須要像在加州、紐約、或華盛頓首都的精英那樣生活⋯⋯我們須要為世界上其他的范施去創造屬於他們的空間,叫他們有機會。』筆者認為這番說話有救贖性,是因為看到一個心態上的轉化,若果亞當代表人類,那麼范施就是「鄉下佬」的亞當。『我不知道答案是什麼,但我深信當我們停止埋怨奧巴馬、布殊、或一些沒有面孔的公司,而開始去問我們自己能夠做什麼,答案就會開始出來。』若果要從聖經中找一把能夠迴響這番說話的聲音,那就應該是那個回頭的浪子,「悔改」在希伯來文和希臘文中,都有「回轉」的意思,范施最後這一番話,有着回轉的意味,他不在埋怨外在的世界,轉眼望向內心,在那裏,他看到一個新的世界。

(原文在《號角月報》刋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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